唐朝的一本奇书,笔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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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wend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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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公元7世纪的女王时代

公元7世纪前后,全球都呈现了女性统治者持久执政的形态。单以亚洲而论,不但有中国的武则天(660年临朝,690-705年在位),韩国的善德实德二女王(632-654年),日本的诸女帝(592-770年,中间有断档),还有吐蕃女摄政没庐·赤玛类(676-689/712)、实腊女王阇耶黛维(681-713)、阇婆女王悉莫(674–695)等等。欧洲则有墨洛温王朝的诸多女摄政,伦巴第王后西奥德琳达(590-591,616-626两度摄政)等,以至在美洲都有闻名的玛雅女王“六天夫人”(682-741)。我不断在想用什么体例来展陈那一“女王时代”,曲到比来遭到友人何玄的启发,我那才发现,本来唐人小说《梁四公记》已经完美地笔录了那个时代,只不外语多荒谬怪奇,不为史家重视罢了。但只要稍加考索便能看出, 《梁四公记》所记载的诸女国,在公元七世纪下半叶的世界都能逐个对应、丝丝进扣,堪称时代写照。

二、史上最强“女国”结集

《梁四公记》的原文已残,《承平广记》卷八一、四一八引佚文三条,可能能看出是关于“梁天监中”的“𦋅闯、䨲杰、䴰䵎、仉䀾”四公的故事,每则相对独立。 此中䨲杰的故事对我们最为重要,它奉献了十条形形色色的“女国”笔录,考之文献都有对应,显然并不是胡编乱造,而是来源于实在汗青。别的三人的故事则和我们的标题问题联系关系不大。

吕博的论文《梁四公记与梁武帝时代的文化交换图景》 (《汗青研究》2021,01)已经详尽阐述过关于“𦋅闯”的故事,证明其史料来源为《梁书·诸夷传》和《职贡图》,如盘盘国、丹丹国、扶昌国、高昌国等笔录,反映了梁武帝时代的欧亚大陆文化交换史。但他关于“䨲杰”故事中的诸多女国则并未详考。参照《梁四公记》的降生布景,我认为那些女国并非按照梁朝史料写成,而是做者关于其生活时代,也即武周朝的国际场面地步之笔录,因为只要那一期间呈现过如斯之多并存的女性政权。 那么,小说中“四公谒武帝,帝见之甚悦”的“武帝”,其原型就不完满是梁武帝,而很可能是对武则天的暗射;四公之奇名怪字,则是模仿“则天文字”而成。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部门则天文字

《梁四公记》一般认为是张说所做 (相关争议见本文最初一节),他曾在武周朝中枢任职,“修《三教珠英》毕,迁右史、内供奉,兼知考功贡发难,擢拜凤阁舍人”,关于政治和汗青文献必是极为熟悉的。后在玄宗朝拜相,封燕国公,为朝廷大手笔,修史多年,晚岁则醒心阴阳术数。他还曾为《大唐西域记》做序,而《梁四公记》中所言女国,恰好多与《大唐西域记》互证。 所以小说中䨲杰的故事,大致由高宗、武后朝的文献,与《大唐西域记》等域外见闻拼贴而成,后文中我将逐个辨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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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垫至此,三纸无驴,且让我们曲奔主题,看看小说的原文。 那里一下呈现了十条关于女国的记载,我均已编号标出:

“杰公尝与诸儒语及方域云:东至扶桑,扶桑之蚕长七尺,围七寸,色如金,四时不死。蒲月八日呕黄丝,布于条枝,而不为茧。脆如□,烧扶桑木灰汁煮之,其丝坚韧。四丝为系,足胜一钧。蚕卵大如燕雀卵,产于扶桑下。赍卵至句丽国,蚕变小,如中国蚕耳。其王宫内有水精城,可方一里,天未晓而明如昼。城忽不见,其月便蚀。

西至西海,海中有岛,方二百里。岛上有大林,林皆宝树。中有万馀家,其人皆巧,能造宝器,所谓拂林国也。岛西北有坑,盘坳深千馀尺。以肉投之,鸟衔宝出,大者重五斤,彼云是色界天王之宝躲。

四海西北,无虑万里,有女国,以蛇为夫。男则为蛇,不噬人而穴处。女为臣妾官长,而居宫室。俗无书契,而信咒诅,曲者无他,曲者立死。神道设教,人莫敢犯。(no.1)

南至火洲之南,炎昆山之上,其土着土偶食蝑蟹髯蛇以辟热毒。洲中有火木,其皮能够为布。炎丘有火鼠,其毛能够为褐。皆焚之不灼,污,以火浣。北至黑谷之北,有山极峻造天,四时冰雪,意烛龙所居。昼无日,北向更明,夜曲上看北极。西有酒泉,其水味如酒,饮之醒人。 北有漆海,毛羽染之皆黑。西有乳海,其水白滑如乳。三海间方七百里,水土肥饶,大鸭生骏马,大鸟生人,男死女活。鸟自衔其女,飞翔哺之,衔不堪则负之。女能跬步,则为酋豪所养。女皆殊丽,美而少寿,为人姬媵,未三十而死。(no.2)

有兔大如马,毛雪白,长尺馀。有貂大如狼,毛纯黑,亦长尺馀。服之,御冷。朝廷闻其言,拊掌笑谑,认为诳妄。曰:“邹衍九州、王嘉《拾遗》之谈耳。”司徒左长史王筠难之曰:“书传斯载: ‘女国之东,蚕崖之西,狗国之南,羌夷之别种,一女为君’,无夫蛇之理,与公说差别。何也?” (no.3)

公曰:“以今所知,女国有六。何者? 北海之东,方夷之北,有女国,天女下降为其君。国中有男女,如他恒俗。(no.4)

西南夷板楯之西,有女国,其女悍而男恭。女为人君,以贵男为夫。置男为妾媵,多者百人,少者匹夫。(no.5)

昆明东南,绝徼之外,有女国,以猿为夫。生男类父,而进山谷,昼伏夜游;生女则巢居穴处。(no.6)

南海东南有女国,举国惟以鬼为夫,夫致饮食,禽兽以养之。(no.7)

勃律山之西,有女国,方百里。山出台虺之水,女子浴之而有孕。其女举国无夫,并蛇六矣。(no.8)

昔狗国之南有女国,当汉章帝时,其国王死,妻代知国,近百年,时称女国,后子孙还为君。(no.9)

若犬夫猿夫鬼夫水夫之国,博知者已知之矣,故略而不管。”(no.10)

俄而扶桑国使使贡方物,有黄丝三百斤,即扶桑蚕所吐、扶桑灰汁所煮之丝也。帝有金炉,重五十斤,系六丝以悬炉,丝有馀力。又贡看日玉,大如镜,方圆尺馀,明彻如琉璃。映日以看,见日中宫殿,皎然清楚。帝令杰公与使者论其风俗、地盘、物产,城邑、山水,并访往昔存亡。又识使者祖父、伯叔、兄弟,使者流涕拜伏,具言情实。间岁,南海商人赍火浣布三端,帝以杂布积之。令杰公以他事召,至于市所。杰公远识,曰:“此火浣布也。二是缉木皮所做,一是续鼠毛所做。”以诘商人,具如杰公所说。因问木鼠之异,公曰:“木坚毛柔,是何别也?以阳燧火山阴柘木爇之,木皮改常。”试之果验。明年冬,扶南大舶从西天竺国来,卖碧玻璃镜,面广一尺五寸,重四十斤,表里皎洁。置五色物于其上,向明视之,不见其量。问其价,约钱百万贯文。帝令有司算之,倾府库偿之不敷。其商人言:“此色界天王有福乐事,天澍大雨,寡宝如山,纳之山躲,取之罕见。以大兽肉投之躲中,肉烂黏宝,一鸟衔出,而即此宝焉。”举国不识,无敢酬其价者,以示杰公。公曰:“上界之宝信矣。昔波罗尼斯国王有大福,得获二宝镜。镜光所照,大者三十里,小者十里。至玄孙福尽,天火烧宫。大镜光亮,能御灾火,不至焚爇。小镜光微,为火所害。虽荣耀昧暗,尚能辟诸毒物,方圆百步,盖此镜也。时王卖得金二千馀斤,遂进商人之手。后王福薄,失其大宝,收夺此镜,却进王宫。此王十世孙失道,国人将暗害之,此镜又出。当是大臣所得,其应进于商贾?其价令媛,倾竭府库不敷也。”因命杰公与之论镜,由是信伏。更问“此是瑞宝,王令货卖,即应大秦波罗奈国、失罗国诸大国王、大臣所取。汝辈胡客,何由得之?必是偷盗至此耳。”胡客逡巡未对。俄而其国遣使逃访至梁,云其镜为盗所窃,果如其言。 后有魏使频至,亦言黑貂白兔鸭马女国,往往进京。梁朝卿士,始信杰公漫游六合,出进百代,言不虚说,皆为美谈。故其多闻强识,博物辩惑。虽仲尼之详大骨,子产之说台骀,亦不是过矣。(……后略)”

那十条,当然并不是对应十个女国,此中有反复描写的段落。 总体来说应有七国:西海女国、北海女国、川东女国、中南女国、南海女国、躲西女国、扶桑女国。此中有些女国在唐代之前已见记载,有些女国则只在武则天时代存在,下面我们来逐个阐明。

三、北海女国:新罗女王善德、实德

杰公在故事一起头所说的西海女国 (no.1)和鸭马女国 (no.2)是最怪的,故而被“左长史王筠”诘问:书传中只要一个女国 (no.3),您说的那些都是啥?杰公鲜明提出了“六女国”之论,我们先从那六个起头,最初再回来处置前面的女国。

六女国中的第一个是: “北海之东,方夷之北,有女国,天女下降为其君。国中有男女,如他恒俗”(no.4)。所谓北海女国,在典籍中呈现甚早,如:

《后汉书.东夷传记》"又有北沃沮(...)又说海中有女国,无汉子。或传其国有神井,闚之辄生子云"

《三国志.魏书.东沃沮传》"又言有一国亦在海中,纯女无男。(...)其域皆在沃沮东大海中。"

但那个传说之国应该在东北海外,为纯女之国,和杰公所言的“国中有男女,如他恒俗”明显不符。东北亚的墨蒙类神话中,神王为女子感孕而生,也并不是“天女下降为其君”。那么,杰公言之凿凿的女国是从何而来的呢?

谜底很简单,来自现实。因为那里说的,不就是刚发作在朝鲜半岛不久的实在汗青吗?公元632年,新罗实平王身后无子,于是其长女金德曼即位,是为善德女王。公元647年死,传位其堂妹金胜曼,即实德女王,又执政到654年。新罗女主当国二十余年,唐朝天然是很清晰的,和新罗还有着密切的军事协做。《旧唐书.东夷传》有载:

“是岁,实平卒,无子,立其女善德为王。(...)太宗将亲伐高丽,诏新罗纂集士马,应接大军。新罗遣大臣领兵五万人,进高丽南界,攻水口城,降之。二十一年,善德卒,赠光禄医生,余官封并如故。因立其妹实德为王,加授柱国,封乐浪郡王。”

《梁四公记》的做者关于那段汗青天然是熟悉的,所以他笔录的那个北海女国, 判然不同于前代史乘的奇异记载,根本是照实而写,无非一个由女性君主统治的一般国度罢了。(独一的超天然描写是所谓“天女”,然而善德、实德为新罗最初一代圣骨贵族,《新唐书.东夷传》“遣使者册善德袭父封,国人号圣祖皇姑”,称王女“圣祖皇姑”为“天女”,似不为过)

那里可能有人要问,只如果女性统治的国度就能够称之为女国吗?《魏书.序纪》载代王拓跋贺傉 (后逃封北魏惠皇帝)在位时“未亲政事,太后临朝,遣使与石勒通和,时人谓之女国使”,同书《皇后传记》又言“平文崩,后摄国是,时人谓之女国”, 可见只如果女主摄政,就能够被称为女国,更遑论称王掌权了。

(注:在此前后,朝鲜的女性统治还有,公元540年保道夫人摄政、541-551年只召太后摄政、765-780年满月夫人摄政)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《善德女王》电视剧

四、川西女国:东女国敛臂、俄琰儿

接下来的那个女国也根本是实在汗青: “西南夷板楯之西,有女国,其女悍而男恭。女为人君,以贵男为夫。置男为妾媵,多者百人,少者匹夫。”(no.5)

板楯蛮在川东、川北一带,则那个女国指的就是位于川西的“东女国”。那个国度在《旧唐书.南蛮西南蛮传》中有详尽记载:

“东女国,西羌之别种,以西海中复有女国,故称东女焉。俗以女为王。东与茂州、党项接,东南与雅州接,界隔罗女蛮及白狼夷。(...)女王号为‘宾就’。有女官,曰‘高霸’,平议国是。在外权要,并男夫为之。”

唐初武德年间,东女国女王汤滂氏就曾“遣使贡方物”,垂拱二年(686),“其王敛臂遣大臣汤剑左来朝,仍请官号。则天册拜敛臂为左玉钤卫员外将军,仍以瑞锦造蕃服以赐之”,天授三年(692),其王俄琰儿来朝。万岁通天元年(696),又遣使来朝。 可见在武则上帝政期间,东女国与中国的关系十分密切。692年时,武则天刚刚正式称帝不久,其女王俄琰儿就亲身来朝,可谓两邦交往史上的巅峰,算是两位女王之间的互相承认了。到玄宗时此国再次遣使中原,已经以须眉为王,可见其国内也发作了变化,女性统治的汗青可能已跟着女王时代的完毕而末行了。

曾在武周中枢任职的张说,关于东女国之事想必耳熟能详。张说同时代的其别人应该也多有领会,所以那里做者根本以白描为主,没有任何奇异情节。而“左长史王筠”所说的阿谁女国“狗国之南,羌夷之别种,一女为君” (no.3),根据《旧唐书》的描述,也就是川西女国。所以,不管在小说文本中,仍是在汗青布景下,那都是“武帝” (武周)朝常识分子所配合承认的女国。

(注:东女国在唐之前应该就已存在,而中唐之后仍然还有此国“女王”的笔录。东女国王汤立悉与“西山八国”酋长在贞元年间求见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内附,南诏王异牟觅在其《贻韦皋书》中说“往退浑王为吐蕃所害,孤遗受欺,西山女王见夺其位,拓拔领袖并蒙诛刈,仆固志忠身亦丧亡,每虑一朝亦被此祸”,那个“西山女王”应该就是东女国国王,或许东女国在此时又恢复了女性统治,或许汤氏一族就是以母系传承的?)

五、中南女国:实腊女王阇耶黛维

接下来所说的那个猿夫女国,其原型比力复杂,需要详尽考索一番:

“昆明东南,绝徼之外,有女国,以猿为夫。生男类父,而进山谷,昼伏夜游;生女则巢居穴处。”(no.6)

所谓绝徼,《汉书》颜师古注曰:“东北谓之塞,西南谓之徼”,绝徼之外则指在中国西南境外很远。 那个女国明显是东南亚中南半岛上的某个政权,而在公元7世纪的东南亚史上几个重要的国度:林邑、实腊、哈里奔猜,都曾经呈现过女性统治者。兹分述如下: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八世纪初东南亚诸国形势图

1.林邑国女王伊萨那跋摩(Isanavarman)

公元645年,林邑 (占婆)国王范镇龙 (Bhasadharma)被弑,内乱之后,大臣共立其妹 (或姐)伊萨那跋摩为女王。不久之后伊萨那跋摩嫁给实腊贵族诸葛地 (Vikrantavarman),诸葛地于是成为新王。其后伊萨那跋摩与诸葛地可能不断共治到686年。那件事在《新唐书.南蛮传》上有记载,但只称女王为“头黎女”:

“十九年,摩诃慢多伽独弑镇龙,灭其宗,范姓绝。国人立头黎婿婆罗门为王,大臣共废之,更立头黎女为王。诸葛地者,头黎之姑子,父得功,奔实腊。女之王不克不及定国,大臣共迎诸葛地为王,妻以女。永徽至天宝,凡三供献。”

根据供献的笔录来看,武周朝的中国人完全领会那位女王的存在。

2. 哈利奔猜的建国女王占末旦维(Camadevi)

哈利奔猜是泰国北部的古国,中心在今南奔府。根据本地的纪年史Camadevivamsa (意为“占末旦维世系纪年”)记载,占末旦维 (Camadevi /Jamadevi)是罗涡 (罗斛)的公主,却来到北方成立哈利奔猜,指导人民构筑城市,并与周边民族斗争。根据揣度,她可能生于633年,约658-688年统治哈里奔猜,尔后传位其子,本身做为太上女王活到731年。据其他的史料,也有人认为她生于623年,死于715年的。

她的国度在唐代便被称为“女王国”,如樊绰《云南志》之《南蛮疆界接连诸夷国名》称:“女王国,往蛮界镇南节度三十余日程。其国往驩州一十日程,往往与驩州苍生交易。蛮贼曾将二万人伐其国,被女王药箭射之,十不存一,蛮贼乃回”。崔致远《桂苑笔耕集》之《补安南录异图记》称:“水之西南,则通阇婆、大食之国;陆之西北,则接女国、乌蛮之路”,可见此国大致在南诏周边一带,实力颇强。《新唐书.南诏传》记载南诏的天文时也如斯说:“居永昌、姚州之间,铁桥之南,东距爨,东南属交趾,西摩伽陀,西北与吐蕃接, 南女王,西南骠,北抵益州,东北际黔、巫”。 根据那些素材,谭其骧《中国汗青地图集》就把女王国定在南诏正南,也即以南奔府为首都的哈利奔猜国。

泰国粹者关于占末旦维的活泼年代另有很多争议,中国粹者中也有认为女王国不是哈里奔猜,而在老挝的。那里没有篇幅逐个阐释,详尽讨论能够拜见段立生《女王国考》一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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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王国在南诏之南

3. 实腊女王阇耶黛维(Jayadevi)

实腊在阇耶跋摩一世期间盛极一时,但是此王无子,身后传位给女儿阇耶黛维 (一说为侄女), 于是实腊进进女王统治期间,阇耶黛维约681-713年在位,当时代正好和武周相当。在武则天遭遇神龙政变时,实腊女王似乎也迎来了她的统治危机,最末国度团结。《旧唐书.南蛮西南蛮传》对此有所记载:

“自神龙以后,实腊分为二半:以南近海多陂泽处,谓之水实腊半;以北多山阜,谓之陆实腊,亦谓之文单国。高宗、则天、玄宗朝,并遣使朝贡。”

西方汗青学家则认为,可能实腊历来就没有过同一的中心政权,女王阇耶黛维所指导的国度,可能只是此中较强大的一邦。大约公元707年后,此邦式微。吴哥的考古发现展现,最迟到713年仍有女王的铭文存世。尔后,根据Trudy Jacobsen的研究,女王传位给了媳妇Indrani,她和丈夫Pushkaraksha (又称 Indraloka)共治。那个国度连结着女性继续的传统,尔后又延续了数代之久 (Indrani传Nrpendradevi,再传Jayendrabhā,再传Jyestha,拜见Lost goddesses: the denial of female power in Cambodian history一书)。 如斯,阇耶黛维及其女性后代统治的那个“实腊”,是纯正的“女国”。

唐代史料固然没有对那个女国有间接的记载,但阇耶黛维统治期间,也即高宗、武周朝,她都曾遣使朝贡 (“高宗、则天、玄宗朝,并遣使朝贡”),加上实腊历来与中原有所联络,所以武周时人晓得彼处有女性政权存在,也长短常合理的工作。

那么,那三个女性政权,到底哪个才是杰公口中的猿夫国呢?假设我们必然要落到实处,将会发现:

1.林邑女王伊萨那跋摩,其所在位置更符合“昆明东南”的标的目的,但治国时间较短,不太能称之为“女国”;

2.哈利奔猜女王占末旦维,应该就是唐代史猜中“女王国”的开创人,但是其位置在昆明正南偏西;

3.实腊女王阇耶黛维,吴哥城位置在昆明南方偏东,且女性政权继续存在,但唐代相关记载起码。

所以,猿夫女国可能是那三者的杂糅和再创做。假设只能选一个,我选阇耶黛维,因为她的统治期间几乎完美地与武则天重合。

我们再认真看《梁四公记》关于“猿夫”的描述,其母题是我国西南的“猿猴盗妇”神话,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汉代《焦氏易林》,图像证据则见于四川出土的大量汉代画像石。陈志勇在《论“猿猴盗妇”故事的文人想象与宗教叙事》一文中,将之总结为一种中原文人关于西南边地的想象。 在高宗、武周期间,另有一篇极闻名的小说《补江总白猿传》,写的也是西南边地猿猴盗妇,可见那个母题在其时之时髦。《梁四公记》的做者很有可能是连系了时髦小说与实在史实,创造出了那个“猿夫女国”。

(注:在女王时代稍前,南亚还有两位女性统治者见诸史料,即孟加拉Chandra王朝的女王Nitichandra,520-575及Pritichandra,578-590。中南诸国此前的女王传说也有良多,好比扶南的柳叶神话,见载于《梁书》。)

六、南海女国:阇婆女王悉莫

接下来是所谓的南海鬼夫女国:“南海东南有女国,举国惟以鬼为夫,夫致饮食,禽兽以养之”(no.7)

那个国度很随便确定,《新唐书.南蛮传》曰:

“诃陵,亦曰社婆,曰阇婆,在南海中。(…)贞看中,与堕和罗、堕婆登皆遣使者进贡,太宗以玺诏优答。堕和罗丐良马,帝与之。至上元间,国人推女子为王,号‘悉莫’,威令整肃,道不举遗。大食君闻之,賫金一囊置其郊,行者辄避,如是三年。太子过,以足躏金,悉莫怒,将斩之,群臣固请。悉莫曰:‘而功实本于足,可断趾’。群臣复为请,乃斩指以徇。大食闻而畏之,不敢加兵。”

察看印尼史,我们发现那位“悉莫”就是诃陵国(Kalingga)的闻名女王Ratu Shima。她出生于611年,648年嫁给诃陵国王Kartikeyasingha之后,与丈夫一路统治了26年。674年丈夫身后 (即唐高宗上元年间),她成为女王,又施政到695年, 掌权长达半个世纪,不只和武则天几乎同时,连履历都非常类似。诃陵本就是爪哇岛上的大国,“旁小国二十八,莫不臣服”“南中洲之更大者”,在悉莫女王时代更是文化昌明、盛极一时。公元664年,唐土的僧侣会宁来到诃陵,在此栖身三年。在本地僧侣的协助下,他翻译了许多小乘释教的文献,并将之寄回了中土,然后本身从诃陵泛海前去天竺,事见于义净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》:

“会宁律师,益州成都人也。稟志品行,意存弘益。少而聪明,投迹法场,敬胜理若髻珠,弃荣华如脱屣。薄善经论,尤精律典。志存演法,结念西方。爰以麟德年中,仗锡南海, 汎舶至诃陵洲,停住三载。遂共诃陵国多闻僧若那跋陀罗,于阿笈摩经内译出如来涅槃焚身之事。”

那位诃陵高僧若那跋陀罗,在《开元释教录卷.第九》中又称“智贤”:

“沙门若那跋陀罗,唐云智贤。南海波凌(亦曰诃陵)国人也,善三躲学。往者麟德年中,益府成都沙门会宁,故游天竺看礼圣迹,汎舶西逝,路经波凌国。遂共智贤译涅槃后分二卷,寄经达于交州。会宁方之天竺。”

唐人关于诃陵国女王的领会, 可能也来自于此时的民间交换。悉莫身后,其国一分为二,北部由其女Parwati统治,南部则交由其子Rakryan Narayana (可能就是《新唐书》中被斩断脚趾的那位太子)。Parwati死于709年,Rakryan Narayana于是武力侵吞了她的领地。Parwati的女儿Sannaha于是向东流亡,Sannaha的儿子珊阇耶 (Sanjaya )后来创建了闻名的马打兰王国。而Sannaha的女性后代可能还在一些处所连结着统治者的身份,因为后来宋朝的赵汝适在《诸蕃志》中仍称阇婆 (诃陵)为女国:

“阇婆国别名莆家龙,于泉州为丙巳方,率以冬月发船,盖藉冬风之便,顺风日夜月馀可到。东至海,水势渐低,女人国在焉。”

当然,那是好几个世纪之后的事了,也许是别的的政治传承也未可知。至于《梁四公记》中的“以鬼为夫”等描述,不外是唐人关于东南亚岛民的妖魔化罢了。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阇婆(诃陵)形势图

七、躲西女国:苏伐剌拏瞿呾罗

第五个女国即是位于勃律、葱岭的躲西女国: “勃律山之西,有女国,方百里。山出台虺之水,女子浴之而有孕。其女举国无夫,并蛇六矣。”(no.8)

那个国度在唐前就已存在,中土屡见记载,如《隋书.西域传》云:

“女国,在葱岭之南,其国代以女为王。王姓苏毗,字末羯,在位二十年。女王之夫,号曰金聚,不知政事。国内丈夫唯以征伐为务。山上为城,方五六里,人有万家。王居九层之楼,侍女数百人,五日一听朝。复有小女王,共知国政。”

但是后人却经常把那个国度和川西“东女国”搞混,好比《新唐书》所说“东女,亦曰苏伐剌拏瞿呾罗”,那很可能是受了《大唐西域记》的影响。后书云:

“此国境北大雪山中,有苏伐剌拏瞿呾罗国,唐言金氏。出上黄金,故以名焉。工具长,南北狭,即东女国也。世以女称国。夫亦为王,不知政事,丈夫唯征伐,田种罢了”

需知,《大唐西域记》此处说的东女国,是相关于书中提到更西方的西女国而言。苏伐剌拏瞿呾罗应是梵文Suvarna-gotra (黄金家族/世系),可见其受天竺文化影响,在天文上又靠近婆罗吸摩补罗国 (尼泊尔)和大雪山 (喜马拉雅山),今人考证当在拉达克一带,显然不是羌人别种的川西女国。而《隋书》的女国,天文上在“葱岭之南”,文化上崇奉阿修罗神,与天竺通商,并时有交战,其“女王之夫,号曰金聚”,又显然与苏伐剌拏瞿呾罗相契合。 故而,苏伐剌拏瞿呾罗绝不是川西女国,而应该是躲西女国。此节现代学者已辨之甚详,不再赘述。

但现在还有另一种看点,认为《隋书》所言的躲西女王“苏毗末羯”,实为躲文史猜中的森波之王“森波杰”。而大小女王对应的恰是森波杰· 达吾甲和森波杰· 赤邦孙,因那两人的内斗而招致森波最末被吐蕃所征服。所以,苏毗/森波就是苏伐剌拏瞿呾罗女国。关于此节,聚讼纷繁。其实迄今为行,躲文史猜中并没有达吾甲、赤邦孙是女性的明证,苏毗/森波是个大国,而苏伐剌拏瞿呾罗是一雪山小国,显然不成等量齐看。所以此处只能存而不管了。

达吾甲和赤邦孙的时代约在6世纪中,亦非武周朝事,和我们的主题略远。 而苏伐剌拏瞿呾罗则从隋代活泼到唐代开元年间,所以在武周朝时当然也是存在的。公元723年,新罗僧人慧超前去天竺取经,后写有《往五天竺国传》,是书记曰:

“又一月程过雪山。东有一小国,名苏跋那具怛罗,属土蕃国所管。衣著与北天类似,言音即别。地盘极冷也。”

此国即是Suvarna-gotra,此时已沦为吐蕃属国,但仍然有政权存续。张说既读过《大唐西域记》,天然是晓得此国的。并且他并没有像后人那样把川西、躲西两女国搞混,却是在小说平分得很清晰。

至于所谓以水为夫,那也是有漫长传统的。《山海经·海外西经》:“女子国在巫咸北,两女子居,水周之。一曰居一门中。”郭璞注曰:“有黄池,妇人进浴,出即怀妊矣。若生须眉,三岁辄死。”那里就已经把西方女国与浴水怀孕联络起来了。 (《山海经.大荒西经》也有:“有女子之国(...)有女子方浴月。帝俊妻常羲,生月十有二,此始浴之”)《梁四公记》只不外将那一神话,与武周朝西方实在存在的国度连系起来了。

《西游记》中的“西梁女国”天然也在那一传统中,它很可能是受了《梁四公记》的启发,把玄奘所记的“苏伐剌拏瞿呾罗”串联上“梁朝西部的女国”,便有了国中无须眉 (对应本文“举国无夫”),靠子母河怀孕 (对应本文“女子浴之而有孕”)的“西梁女国”。一说“西梁”暗指“西凉”,唐人已混用两字,如《梁州曲》等,亦通。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此外,武周朝时的吐蕃,其实正的执权者也是一位女性,即没庐·赤玛类。她在丈夫芒松芒赞身后摄政(676-689),后来一度还政给其子杜松芒波杰。但儿子身后,她又再度摄政(704-712),辅佐年幼的孙子赤德祖赞 (尺带珠丹)。在此期间,她屡次遣使武周朝廷,恳求联婚:“遣使献马千匹、金二千两以求婚,则天许之”。固然之后发作了神龙政变,武则全国台,和亲政策却仍在中宗朝完成,那即是金城公主的出嫁:

“俄而 赞普之祖母遣其大臣悉薰然来献方物,为其孙请婚,中宗以所养雍王守礼女为金城公主许嫁之” (《旧唐书.吐蕃传》)

如斯严重的事务,时人张说天然清晰;在他的文章《和戎篇送桓侍郎序》中,还曾间接笔录过长安三年吐蕃使节的来访。 所以他笔下的躲西女国,说不定也带有一些没庐氏的影子。关于此人研究,又详见林冠群《唐代吐蕃的“女主”——墀玛蕾》、陈崇凯刘淼《一代女皇和一代女王:武则天与赤玛伦生平及躲汉关系评断》等文,此处就不展开了。

(注:整个躲区可能还存在过更多的女性政权。吐蕃固然历来没有被称为女国,但早期“天赤七王”的名号里都带有母亲的名字,显然是从母系社会转化而来。至于武周朝时还有几如许的政治残留,尚待考证。)

八、拂林国与宝石谷

第六个女国 (“并蛇六矣”),就是杰公最起头提到的阿谁西海蛇夫女国 (no.1):

“四海西北,无虑万里,有女国,以蛇为夫。男则为蛇,不噬人而穴处。女为臣妾官长,而居宫室。俗无书契,而信咒诅,曲者无他,曲者立死。神道设教,人莫敢犯。”

那里需要考辨之处良多,但无妨先剧透一下, 此国应该就是墨洛温王朝治下的法兰克王国。在六到七世纪中,其王后已数度出任摄政,执掌朝权,即所谓“女为臣妾官长,而居宫室”。离武周朝比来的是克洛维二世之王后巴尔希尔德 (Bathilde),其于657-664年摄政,最末活到680年,生前通过教权影响王权,身后被封圣。 小说中的“俗无书契,而信咒诅,曲者无他,曲者立死。神道设教,人莫敢犯”则明显是基督教的神意审讯(iudicium dei)。欧陆的那种风俗最早能够逃溯到六世纪早期法兰克人的滚水神判,见载于墨洛温王朝克洛维一世时所编成的《萨利克法》:“假设有人被判处把手放进滚水锅的考验,那么,两边能够达成协议,使被判决者可赎回本身的手,并提出配合宣誓的证人”,后来又有诸如火审、抽签、决斗等种种形式,不过乎矢语宣誓,以某种形式停止神意试验,然后“曲者无他,曲者立死”,以此断定功行之有无。 此事除《梁四公记》外,从未见于其他任何女国记载之中。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中世纪欧洲的神意审讯

做者因何对神意审讯如斯言之凿凿呢?七世纪末的唐人有可能晓得远远欧美的女性世界吗?其信息来源渠道是什么?

谜底有且只要一个:来自拂林国,即东罗马。那个国度在小说文本中饰演了重要的角色,就让我们从拂林国起头显示唐朝与西欧的联络。而熟悉那段汗青的伴侣,可能已经猜到,脑洞的关键最初一定会落到“阿谁人”的身上。

小说是如许描述拂林的: “西至西海,海中有岛,方二百里。岛上有大林,林皆宝树。中有万馀家,其人皆巧,能造宝器,所谓拂林国也。岛西北有坑,盘坳深千馀尺。以肉投之,鸟衔宝出,大者重五斤,彼云是色界天王之宝躲。”

那段话的前半部门,能够和诸多文献互证,如《大唐西域记》卷十一:“西北接拂懔国,境壤风俗,同波剌斯。描摹语言,稍有乖异,多瑰宝,亦福饶也”或稍后杜环《经行记》:“拂菻国在苫国西(..)多工巧,善织络,或有俘在诸国,守死不改乡风,琉璃妙者,全国莫比"。

其他如《往天竺五国传》《旧唐书》等,提及拂菻,均赞扬其多宝贝、善工巧如此。 所以,《梁四公记》中的拂林就是惯见于唐代文献中的阿谁拂菻,即东罗马帝国。

那段话的后半部门,则显出了那本小说的独到之处。那个用肉饵从幽谷中取出宝躲的故事,其原型恰是来自于东罗马帝国,而在本文中首现于中国,比后来《一千零一夜》中辛巴达冒险记的同类故事要早良多年。

小说对那一故事似乎特殊上心,在稍后文章中又反复了一遍:“此色界天王有福乐事,天澍大雨,寡宝如山,纳之山躲,取之罕见。以大兽肉投之躲中,肉烂黏宝,一鸟衔出,而即此宝焉。”

前人早已重视到了那一现象。德国汉学家贝特霍尔德·劳费尔 (Berthold Laufer)1915年即指出,《梁四公记》的那两段记载,和“宝躲谷”最早的版本,即东罗马帝国塞浦路斯的主教Epiphanius of Salamis (约315-403)所传,几乎千篇一律。三个核心元素:幽谷躲宝、投肉做饵、鸟衔宝出,两者高度一致,使人无法思疑其联络。《梁四公记》应该是间接遭到了来自东罗马,也即拂菻的某个信息源影响。 (拜见其书The diamond:a study in Chinese and Hellenistic folk-lore)

(注:此外,杰公提到的“火浣布”也有罗马色彩,《晋书.四夷傳》谓大秦“其土多出金玉寶物、明珠、大貝,有夜光璧、駭雞犀及火浣布”,晋人殷巨《奇布赋》亦云“惟泰康二年,安南将军广州牧腾侯,做镇南方(…)大秦国奉献琛,来经于州,寡宝既丽,火布尤奇”,则南海之火浣布,原产地或为罗马)

让我们再看小说对西海女国的描写,便会发现完全不异的现象:

No.1文字的前半部门,也能够和诸多文献互证,如《大唐西域记》卷十一:“拂懔国西南海岛有西女国,皆是女人,略无须眉。多诸瑰宝货,附拂懔国,故拂懔王岁遣丈夫配焉,其俗产男皆不举也。”《经行记》“又闻(拂菻)西有女国,感水而生”《新唐书.西域传》“西北距拂菻,西南际海岛,有西女种,皆女子,多珍货,附拂菻,拂菻君长岁遣须眉配焉。俗产男不举”。

但那段话的后半部门则是完全独立的文献来源,精准描述了中世纪早期欧洲刚起头时髦的神意审讯,以及法兰克的女性摄政情状。其用语切当,白描史实,毫无虚幻。那让人不能不相信,《梁四公记》有着本身的第一手信息源。

那个信息源只可能是阿谁汉子: 来自波斯、力抗大食、出使拂菻、末老唐土的神异人物,阿罗憾。

他可能就是䨲杰的原型了。

九、西海女国:巴尔希尔德王后

清末,洛阳东南郊楼子村四周出土了一块贵重的石碑,即《阿罗憾墓志铭》,其文曰:

“大唐故波斯国大酋长,右屯卫将军、上柱国、金城郡开国公波斯君丘之铭 。君讳阿罗憾,族看波斯国人也。显庆年中,高宗天皇大帝以功绩有称,名闻(西域);出使召至来此,即授将军北门(右)领使,侍卫奔走。 又充拂林国诸蕃招慰大使,并于拂林西界立碑,峨峨尚在。鼓吹圣教,实称蕃心。诸国肃清,于今无事。岂不由将军善导者,为功之大矣。 又为则天大圣皇后召诸蕃王,建造天枢,及诸军犯罪,非其一也焉。此则永题麟阁,其于识末,方画云台,没而须录。以景云元年四月一日,暴憎过隙,春秋九十有五,末于东都之私第也。”

历来关于那位阿罗憾 (616-710年)的实在身份,聚讼纷纭,有说他的本名应为亚伯拉罕 (Abraham),为景教徒领袖的;有说他是伊朗传说中的救世英雄瓦赫兰 (Wahrām),是波斯王子的。那里无暇深辨,根本能够确定的是,他是波斯人,因萨珊王朝为阿拉伯帝国所灭,跟着本家逃到长安求援,尔后又被派回西方,停止复国大计。

林梅村《洛阳出土唐代犹太侨民阿罗憾墓志跋》一文认为,阿罗憾在公元663-668年间,奉唐廷之命出使东罗马,预备配合匹敌日益强大的阿拉伯帝国。他沿着隋代裴矩《西域图记》所记载的北路西行 (“北道从伊吾经蒲类海、铁勒部、突厥可汗庭,度北流河水,至拂菻国”),最初抵达了东罗马帝国的西界,因为此时的君士坦斯二世饱受内忧外患困扰,已经不能不分开拜占庭,迁居到意大利,所以最末两边“于拂菻西界立碑”认为协做的纪念。 假设是如许,阿罗憾从东罗马带回宝躲谷的故事、法兰克的谍报,都是很好理解的。《梁四公记》中特殊的信息来源,就完全能够阐了然。

阿罗憾墓志铭

但是,学界似乎不肯承受那个说法,而更情愿相信日本学者榎一雄在1942年提出的一个看点,即碑文中的“拂菻”并非东罗马,而其实是“忽懔”的别称。此地在今阿富汗境内,则阿罗憾的活动范畴历来没有超出中亚,更遑论西亚和西欧了。那一看点最后其实不被重视,但是意大利汉学家富安敦1996年在《所谓波斯“亚伯拉罕:一例错误的比定》一文中重提此说,后来又被荣新江、马小鹤等人承受,于是那种解读成为了支流。

可假设我们认真研读富安敦的那篇文章,便会发现其文大旨在于否认阿罗憾的景教徒身份,关于榎一雄的说法只是稍加撑持。他原来“确信拂菻之所指,盖不会有别于唐代官方材料上认定的处所,即东罗马”,后来却自我思疑,“固然我越来越相信东罗马与阿罗憾毫无关系,但我仍甘愿对此暂不下定论,有看此后学者对此细加阐发”。综看其文,既没有在那个问题上提出什么有力的新证,也没有得出结论,其实无法说服我相信榎一雄迂曲的论证,将拂菻指为忽懔。

富安敦对林梅村的责备也很让人无语,他认为 “于拂林西界立碑”也能够释读为 “在拂林那个西部鸿沟立碑”,所以拂林可能就在中国西界。那是西方汉学家常见的一个问题,凡是中文母语者很罕见出如许的结论。假设墓志铭实要表达那个意思,必定会用 “于西界拂林立碑”,而不会利用具有高度歧义的表达,那种评论更像是汉学家的狡辩。

我并不是要完全承受林梅村的说法,也不认为阿罗憾是犹太人或景教徒,以至不需要详考他到底有没有往过意大利。 根据对《阿罗憾墓志铭》原文的最间接理解,阿罗憾是波斯族裔,为了复国方案,前去联络东罗马共抗阿拉伯,曾经到过东罗马的西部鸿沟(可能是意大利,也可能是东南欧某地), 那岂不是大白如话的吗?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,为何要抉择一个盘曲复杂,很可能违犯原文的解读?要晓得,阿罗憾是波斯人,他的世界是以伊朗为中心的,他既能够东向大唐求援,更能够西往拜占庭。通过“忽懔”的解读把他的行为限造在中亚,不免难免格局太小。

就算我们切换回中国视角,其时人也完全有出使东罗马的意愿和可能。早在隋朝时,“隋炀帝常将通拂菻,竟不克不及致”,但是公元7世纪中期起头,东罗马频繁出使中国,中国方面天然也能够回访。

《旧唐书.西域传》“贞看十七年(643),拂菻王波多力遣使献赤玻璃、绿金精等物,太宗降玺书答慰,赐以绫绮焉。自卑食强大,渐陵诸国,乃遣上将军摩栧伐其国都,因约为和好,请每岁输之金帛,遂臣属大食焉。乾封二年(667),遣使献底也伽。大足元年(701),复遣使来朝。开元七年(719)正月,其主遣吐火罗大领袖献狮子、羚羊各二。不数月,又遣大德僧来朝贡。”

那里已经记载了五次来访,又据《册府元龟》卷九七○、九七一记载:“景云二年(711)十二月,拂菻国献方物”,则60年内便有6次来访,显然其原因就是那里说的“大食强大,渐陵诸国”。 那么,唐朝以波斯人阿罗憾为使,借助其关系、阅历,与东罗马互相往还联络,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工作。

所谓的昭雪便到此为行吧,我们其实只要相信出土碑文的最间接解读就能够了, 阿罗憾是波斯人,曾经往过东罗马西界,也就是欧洲,很可能带回了《梁四公记》中关于欧美的特殊信息,那就足够了。

如今让我们来看观点兰克“女国”的详细情状。王秀红《法兰克墨洛温王朝的王后们》一书对其时的女性掌权者做了专门研究: “墨洛温王朝的王后们拥有很大的权利,她们可以出席并召集各类高级教俗会议,间接负责外交事务,处置王国间的纠纷,以至间接介进军事抵触”。那种传统贯串整个六至七世纪的法兰克史,好比在墨洛温王朝早期,克洛维一世的老婆克洛蒂尔德 (Clotilde,约474-545)就饰演了极为重要的政治角色,是她促成了克洛维改信基督教,在克洛维身后仍然持久活泼于政治范畴,主导了消亡勃艮第之战,后封圣;接着,六世纪末,两位女摄政奥斯特拉西亚的布伦希尔德 (Brunhilda)和纽斯特里亚的芙蕾德贡德 (Fredegund)停止了漫长而狗血的宫斗; 在阿罗憾出使拜占庭时,则正赶上巴尔希尔德王后摄政(Bathilde,657-664)。她普遍录用亲信出任处所主教,通过宗教事务影响王国政治,身后也被封为圣徒。可能恰是那种积极的宗教活动,让阿罗憾重视到了在法兰克新兴的“神意审讯”,从而将那则动静带回了中国。他将拂菻以西的那一女子摄政之国称为“女国”,也是完全合理的。

早年玄奘在七世纪初也传闻过西欧女国,则可能是布伦希尔德与芙蕾德贡德的零散传说 (布伦希尔德同时也是史诗《尼伯龙根之歌》中同名人物的原型)。 张说在《梁四公记》中,提及拂菻和西欧女国的传说,每次都是先述以《大唐西域记》等书的内容,然后再加上阿罗憾传来的最新动静,所以前半段其来有自,皆有中国文献可稽,然后半段言之凿凿,则都可证之以域外史籍(法兰克女主事,在《法兰克人史》等书中;神意审讯则在《萨利安法》中),可谓层次清晰,绝非胡编乱造。

其实做者在仆人公的定名上也已经透露了信息来源,所谓“𦋅闯、䨲杰、䴰䵎、仉䀾”四公者,有意取生冷难读之字,表示此为外国人名。 或许,那些字就是阿罗憾及其本家波斯人以类似“则天文字”写成的化名,以展现此中故事恰是做者闻之于西方拂菻回来的异人。

(注:欧洲在此前后的女性政权还有伦巴第的西奥德琳达Theudelinde,590-591,616-626两度摄政;英国威塞克斯的女国王塞克斯伯Seaxburh,672-674在位;波西米亚的莉布丝公主Libussa, 7-8世纪人,传说中布拉格城的创建者,捷克人的祖先;波兰的旺达公主Wanda, 700年前后人,传说中的波兰女王; 东哥特的阿玛拉逊莎Amalasuntha,提奥多里克大帝之女,526-534年摄政,曾短暂称王;东罗马的狄奥多拉Theodora,527-548与查士丁尼共治,玛缇娜Martina,希拉克略之妻,641年短暂摄政,伊琳娜Irene,约780-802执政并称帝;至于萨珊波斯,也有孛兰与阿扎米杜赫特姐妹,在630-632年为女王。所以玄奘、阿罗憾关于西方的女王绝不会一无所知。至于所谓“蛇夫”传说,假设不是小说家言,那可能是古典晚期罗马帝国境内的Glycon崇奉,时髦于爱琴海周边,以马其顿为盛,据说不孕的女子给Glycon大蛇带来供品,便能怀孕。)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17世纪法国宗教绘画中的圣巴尔希尔德

十、鸭马女国之谜

那里顺带研究一下No.2中的鸭马女国相关描述:

北有漆海,毛羽染之皆黑。西有乳海,其水白滑如乳。三海间方七百里,水土肥饶,大鸭生骏马,大鸟生人,男死女活。鸟自衔其女,飞翔哺之,衔不堪则负之。女能跬步,则为酋豪所养。女皆殊丽,美而少寿,为人姬媵,未三十而死。

文中的三海,不知是漆海、乳海和哪一海,可能文字有脱漏,但总之应该指一个三面环海的半岛。“大鸭生骏马”殊不成解,但后文又称之为“鸭马女国” (“后有魏使频至,亦言黑貂、白兔、鸭马女国,往往进京”),所以对我们的考证十分关键。再之后则是“大鸟生人”的卵生神话,在东北亚民族中颇常见,如墨蒙类神话,又如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”等。

关于此国,我能够提出两种阐明,试论之:

阐明一

此女国位置在东北极远,从其“男死女活”的描述看来,可能是《后汉书.东夷传记》《三国志.魏书.东沃沮传》中 沃沮四周海中的纯女无男之国。

有人揣测其位置在堪察加半岛或库页岛,本地的女国在唐代无记载,但宋陈元靓《事林广记》有“女人国,居东北海角,与奚部小如者部抵界。其国无男,每视井即生也”;元周致中《异域志》有“女人国(...)与奚部小如者部抵界,其国无男,照井而生,曾有人获至中国”, 那个女国似乎是不断存在的,大致为东北亚一母系氏族部落。

小说中其特产黑貂白兔,常见于东北亚,如《三国志. 魏志.夫余传》“大人加狐狸、狖白、黑貂之裘,以金银饰帽”或《新唐书.东夷传》“拂涅,亦称大拂涅,开元、天宝间八来,献鲸睛、貂鼠、白兔皮”。假设是在堪察加半岛,则也契合“三海间方七百里”的说法,其时唐朝就与此地的流鬼国有接触,《新唐书·东夷传》曰:“流鬼往京师万五千里,曲黑水靺鞨东北,少海之北,三面皆阻海,其北莫知所穷。人依屿散居,多沮泽,有鱼盐之利”。但可惜,那个流鬼国似乎是个父权国度,“贞看十四年,其王遣子可也余莫貂皮更三译来朝”,没有进一步证据展现其为女国。 并且,“鸭马”一语毕竟不成解。

阐明二

那么那个让人头疼的“鸭马”,目前我能想到较合理的阐明是《新唐书·东夷传》所云“有马訾水出靺鞨之白山,色若鸭头,号鸭渌水”, 则小说的“大鸭生骏马”,实为鸭江(鸭绿江上游二泉源之一)生出马訾水(鸭绿江古称)。综看其文,“大鸭生骏马”与后文的神话没有半点联系关系,只可能是与前文“水土肥饶”相连,指此女国位在水草丰茂的鸭绿江畔。 那么,也就是朝鲜半岛的新罗,亦合于“三海间方七百里”。《三国遗事》载新罗建国神话如下:

“杨山下萝井傍,异气如电光垂地。有一白马跪拜之状,觅捡之,有一紫卵。马见人长嘶上天,剖其卵得童男,形仪端美,惊异之(...)因名赫居世王(...)时人争贺曰:今天子已降,宜觅有德女君配之。是日沙梁里阏英井边有鸡龙现,而左胁降生童女,姿容殊丽,然而唇似鸡觜。将浴于月城北川,其觜拨落。(...)女以所出井名,名之二圣。年至十三岁,以五凤元年甲子。男立为王,仍以女为后。国号徐罗伐,又徐伐,或云斯罗,又斯卢。初王生于鸡井,故或云鸡林国,以其鸡龙现瑞也。”

那段传说是卵生神话,契合小说“大鸟生人”之语;有美女,被称为“女君”“二圣”,能够算得上女王。《三国遗事》固然年代较晚,但新罗早以“鸡林”为名,唐高宗龙朔年间以新罗为“鸡林州都督府”,可见鸡林神话在张说生活的年代就已为唐人所知。或许张说以“鸭马国”代指“鸡林国”,暗指新罗,因为后面写到了新罗女王国 (no.3),所以“鸭马女国”就不列于后面“六女国”之中。

(又:《新唐书.刘从谏传》有“牧津梁寺,地美水草,馬如鴨而健,世所謂津梁種者,歲进馬價數百萬”,此应指马的毛色如鸭,能够视为名种。那么此国的“鸭马”会不会也类似呢?)

总体来看,那一女国大致是张说混合东北各民族卵生神话,沃沮、新罗、流鬼等国的舆地、史列传载,拼贴而成,所以貌同实异,故不录在“六女国”之论中。

十一、扶桑女国:日本推古天皇至称德天皇

小说中其实还隐躲了一个女国,那就是杰公在“六女国”论之后所提及的“犬夫国”。那一段话 (no.9-10)颇惹人迷惘:

“昔狗国之南有女国,当汉章帝时,其国王死,妻代知国,近百年,时称女国,后子孙还为君。若犬夫猿夫鬼夫水夫之国,博知者已知之矣,故略而不管”

疑问一,狗国之南有女国,那就是王筠所说的“狗国之南,羌夷之别种,一女为君” (no.3),也是他本身说的川西女国 (no.5),为什么又说一遍呢?

疑问二,“若犬夫猿夫鬼夫水夫之国”中,猿夫即中南女国 (no.6),鬼夫即南海女国 (no.7),水夫即躲西女国 (no.8),前已论之,但是犬夫国呢?

先阐明第二个问题,《梁书.东夷传》中记载过那个犬夫国,就是扶桑女国,其须眉都是狗头人:

“慧深又云:‘扶桑东千余里有女国,容貌规矩,色甚雪白,身体有毛,发长委地。(...)天监六年,有晋安人渡海,为风所飘至一岛,登陆,有人居行。女则如中国,而言语不成晓;男则人身而狗头,其声如吠。其食有小豆。其衣如布。筑土为墻,其形圆,其户如窦云。” (又见唐杜佑《通典.边防二》)

但是扶桑在哪里?扶桑之东女国又在哪里?历来争议极大。 根据一种时髦的说法,扶桑在美洲墨西哥,那么那个女国即可能是玛雅了,玛雅在七世纪前后确实有很多女王,如蒂卡尔的女王Lady of Tikal(511-527)、纳兰霍的女王“六天夫人”(682-714,几乎和武则天同时)、帕伦克的女王Yohl Ik'nal(583-604)和Sak K'uk'(约612-615)、亚斯奇兰的女执政“晚星夫人”(742-751)等…… 不外,我不觉得唐人会晓得那些,那其实是过分匪夷所思了。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《文明6》中的玛雅指导“六天夫人”

扶桑本出《山海经》,只是一个极东之国的泛称, 并且在唐人的文学做品中已常指日本,如王维《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》诗及序中有“乡树扶桑外,仆人孤岛中”“扶桑若荠,郁岛为萍”;方干《送僧回日本》诗“大波浪平分国界,扶桑树底是天边”;许兰《送最澄上人还日本国》“回到扶桑国,迎人拥海壖”; 以至认为日本在扶桑更东,如刘长卿《同崔载华赠日本聘使》“远指来从初日外,始知更有扶桑东”,徐凝《送日本使还》“绝国将无外,扶桑更有东”,韦庄《送日本国僧敬龙回》“扶桑已在渺茫中,家在扶桑东更东”等等。 日本遣唐使本身也爱用若木、扶桑之语称本国,如晁衡《衔命还国做》“蓬莱乡路远,若木故园林”、岛田忠臣《夏夜于鸿胪饯北客回乡》“行李礼成回节信,扶桑恩极出蓬壶”。 碑铭证据则有《祢军墓志》中的“于时日本余噍,据扶桑以逋诛”,约撰于公元678年。所以,同时代《梁四公记》里的扶桑国,应该也是日本的代称。

小说中扶桑国种桑的传说,也契合日本神话:《日本书纪.卷一》“即轲遇突智娶埴山姬,生稚产灵,此神头上生蚕与桑,脐中生五谷”,以及日本的汗青现实:《日本书纪.卷十四》“天皇欲使后妃亲桑以劝蚕事”。

认真琢磨小说,“扶桑国”在故事中饰演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,整个关于女国的对话起自扶桑 (东至扶桑,扶桑之蚕长七尺),说完之后又末于扶桑 (俄而扶桑国使使贡方物,有黄丝三百斤,即扶桑蚕所吐、扶桑灰汁所煮之丝也),其地位以至超越拂林国。 但是因为原文已残,我们今天读到的只是片段,所以不清晰为什么小说要如许安放,扶桑与女国又有什么联系关系。

回到“犬夫国”,杰公似乎觉得对那个国度不消太多阐明,“博知者已知之”,所以完全没有展开说。 那或许是因为,此国就是扶桑,在唐人的一般认知中,也就是日本。其女主当国已有百年传统,7世纪末的唐人对此自是领会的。

《新唐书.东夷传》载:“日本,古倭奴也(...)其俗多女少男(...)崇峻死,钦明之 孙女雄古立。次舒明, 次皇极。”此处的雄古即推古女帝(592-628在位),而皇极则是皇极女帝(642-645,655-661重祚)。 那两位女帝早在武则天当政之前就已持久执政。

但是,《东夷传》后文对日本王统的记述,却有点不靠谱:“永徽初,其王孝德即位(...)不多孝德死,其子天丰财立。死,子天智立(...)天智死,子天武立。死,子总持立。(...)长安元年,其王文武立(...)文武死,子阿用立。死,子圣武立(...)圣武死,女孝明立,改元曰天平胜宝。(...)孝明死,大炊立。死,以圣武女高野姬为王。死,白壁立。”

假设察看日本方面的谱系,则有良多差别,出格是在性别方面:

1.孝德天皇之后,皇极重祚,是为齐明天皇(655-661),《东夷传》则记为“其子天丰财”。在《日本书纪》中齐明又称“天丰财重日足姬天皇”。

2.皇极身后,间人皇女短暂摄政 (以“中皇命”暂代天皇,有争议),传天智、弘文、天武天皇,再之后是持统女帝(686-697)。《东夷传》独霸统记为“子总持”。

3.持统传文武,文武传元明女帝(707-715)。元明本名为阿閇皇女,《东夷传》做“子阿用”,可能是阿閇之误。

4.元明传元正女帝(715-724),再传圣武,再传孝谦女帝(749-758)。《东夷传》做 “女孝明”,此次性别是搞对了,但似乎将其母“光亮皇后”的名字窜进此中。

5.孝谦传淳仁,然后重祚,为称德女帝(764-770),至此,日本近两个世纪的“女王时代”末于完毕。《东夷传》误认为孝谦已死,却不晓得“圣武女高野姬”恰是孝谦本人,《续日本纪》就不断称其为“高野天皇”。

由此可见,唐人对日本女帝的系谱未必有完全的认知。不外,《新唐书》乃宋代编成,其于前朝素材传抄整理,必有错讹;而日本其时关于几位女帝的称唤也其实不同一,不像今天如许大白。 但至少,唐人是晓得且认可日本有多位女主那一事实的。

现实上恰是从七世纪起头,日本频繁地向中国发出遣唐使,如高向玄理、伊吉博德、粟田实人等,两边对相互的领会敏捷增进。武则天对粟田实人颇有好感,还正式认可了“日本”之国号。 (《新唐书.东夷传》“实人勤学,能属文,进行有容。武后宴之麟德殿,授司膳卿,还之”《史记正义》“倭国,武皇后改曰日本国”)

之后日本的孝谦女帝更是武后的迷妹,取过一堆四字年号,如天平胜宝、天平字宝、天平神护、神护景云等,明显是在逃星。孝谦又把反对者和气广虫、和气清麻吕改名为别部狭虫、别部秽麻吕。看到那个盗窟“剁灵”的烂梗,《神探狄仁杰》的粉丝应可会心一笑。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假设我们假设那个“犬夫国”的原型就是扶桑女国,也本日本,那么我们还能够测验考试解答第一个问题:那个所谓汉章帝时代的女国是什么? 很可能那里“狗国之南”的女国就不是川西女国的复述,而是暗指日本古史上的邪马台国。

《后汉书.东夷传记》云:“其大倭王居邪马台国(...)建武中元二年,倭奴国奉贡朝贺,使人自称医生,倭国之极南界也。 光武赐以印绶。(...)桓灵间,倭国大乱,更相攻伐, 历年无主。有一女子名曰卑弥唤,年长不嫁,事鬼神道,能以妖惑寡,于是共立为王。(...)自女王国东度海千馀里至 拘奴国,虽皆倭种,而不属女王”

关于卑弥唤的事迹有诸多争议,此处不克不及详考。那里仅就中文文本而言,《梁四公记》的“昔狗国之南有女国,当汉章帝时,其国王死,妻代知国,近百年,时称女国,后子孙还为君” (no.9),似乎脱胎自《后汉书.东夷传记》,两者的类似处有:

1.汉代就有联络:《后》称光武绶印,《梁》改为汉章帝时

2.国危而生女主:《后》称无主而王,《梁》改为夫死妻代)

3.境外另有狗国:《后》称东有拘奴,即《三国志.魏志.倭人传》之狗奴国,《梁》改为在狗国之南。

那里的“其国王死,妻代知国,近百年,时称女国,后子孙还为君”,还暗合于7世纪的日本史。推古本为敏达天皇皇后,后知国,并遣使于隋炀帝;持统女帝之后,则还政于其孙文武天皇,文武时有粟田实人来访武周。自推古至于持统,三女四践皇位,前后跨度合理百年。 做者把文本之时代设置于梁朝,自不克不及曲述隋唐事,于是便魔改《后汉书》,饰辞汉章帝,乃成小说家言。所以,No.9-10那整段文字,固然没有明言扶桑女国,但又在处处暗指日本。

7世纪末的唐人既已晓得日本女主当国,那么在讨论扶桑时提及女国,以至默认扶桑为女国,也就十分合理了。至于做者为什么没有明言“犬夫国”“狗国之南女国”就是扶桑或日本,很可能是原小说前文中已经讨论过扶桑和犬夫之间的关系,已佚;又或者是做者认为在其时语境下不言自明。

当然,以小说与汗青互证,始末欠缺百分百一定的逻辑。另有一种可能,就是张说其实不确定日本当下是不是女国 (百年间经常男女换位,粟田实人来访武周时即为男主在位),为免量疑,便不收在“六女国”论中,以“犬夫”迂曲言之,不与前后“扶桑”相抵触,而留待看者天然联想,此亦小说家惯伎尔。

(注:东洋的“女王时代”能够说是全世界诸国中最为绵长的了,吉村武彦《古代日本的女帝》对该现象有所研究,现已译成中文出书,值得一看。日本早期汗青中还有太多值得争议的问题,无法逐个讨论研究,只能从略。)

十二、武则天与张说

如今,让我们来设想一下那个场景:

公元702年,长安二年,日本遣唐使粟田实人来朝,“武后宴之麟德殿”。她问及日本国情状,晓得持统女王已经退位 (697年退,703年卒),如今是男主执政。她突然间想到,不知全国各“女国”开展若何,便与群臣谈起了国际场面地步。

此时,对外国诸藩最领会的阿罗憾 (曾“召诸蕃王,建造天枢”)谈及本身昔时在西海听闻的女国传说,群臣不信。于是阿罗憾鲜明提出了“六女国”论,那些都是实在存在的政权:

法兰克王国墨洛温王朝王后、摄政巴尔希尔德(657-664),即西海女国(No.1)

朝鲜新罗国善德女王、实德女王(632-654) ,即北海女国(No.4)

川西东女国女王敛臂、俄琰儿(约680-700)及其后代,即川西女国(No.3/5)

西南实腊国女王阇耶黛维(681-713)及其后代,即中南女国(No.6)

南海阇婆国女王悉莫(674–695)及其后代,即南海女国(No.7)

躲西苏伐剌拏瞿呾罗女国,在吐蕃女摄政没庐·赤玛类治下(676-689,704-712),即躲西女国(No.8)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为安在七世纪前后全球有如斯之多的女性统治者,又在东亚特殊密集,有待进一步研究

以上国度,除了法兰克王国过分远远之外,均与武则天政权有着间接联络。 武则天笑着向日原来使逐个介绍那些女国,向他展现了一种特殊的全国看:以中国为圆心,一个女性统治的世界已经展开,相互之间互相认可其执政的合法性。不晓得是那些女国的普遍存在,给了武则天更多的支持;仍是中国女帝的存在,给了周边国度女性政权更多的鼓励。总之,那是世界史上罕见一见的奇看,也是时人认知中绝无仅有的大事。

此时,任职右史、内供奉的张说就在现场,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深入的印象。他听到了阿罗憾的宏论、记下了武则天的言行,若干年后,将之改头换面,写成了“䨲杰”“梁武帝”和“扶桑国使”等人的故事,是为《梁四公记》。

右史的官职本名起居舍人,高宗龙朔年间改名,其职责为“掌修记言之史, 录天子之造诰德音, 如记事之造, 以记时政损益,季末则授之于国史” (《旧唐书·职官志二》)“每皇帝御殿, 则对立于殿(...)有命则临陛俯听, 退而书之, 认为起居注。 凡册命、 启奏、 封拜、薨免, 悉载之。 史馆得之以撰述焉” (《通典》 卷二一)。张说早年就与武氏集团关系密切,如今更是天天要陪侍武则天摆布,以笔录其言行。 假设实的有人向武则天讲述过种种女国见闻,张说当然会听到,而且笔录下来。很可能来自拂菻的故事恰是阿罗憾讲给武则天听,而张说在旁附记的。所以,我才会设想出上面那副场景。不久,张说擢升凤阁舍人 (即原中书舍人),更是进进政权中枢,“凡大朝会, 诸方起居, 则受其表状而奏之。国有大事, 若大克捷及大祥瑞, 百僚表贺, 亦如之”,关于全国女国的情况一定愈加熟稔。曲到闻名的“不做伪证”事务发作,张说才正式与武则天集团分裂,被放逐到岭南。 (张说与武则天的亲近关系,拜见熊飞《唐“文相”张说贬钦州前与武氏集团关系研究》唐代文学研究. 2021,0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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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者,杰公有可能是狄仁杰吗?

当然,《梁四公记》的创做时间没必要实在702年,以上只是一种合理性的揣度。后来张说在睿宗朝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监修国史”,在玄宗朝任“集贤院学士,知院事”“为右丞相兼中书令”“复拜尚书左丞相、集贤院学士”,晚年又“专集贤文史之任”, 一生中有大量的时间处置朝廷的政治、汗青材料,以至在问功罢官之后,还一度本身“在家修史”。李元纮对此十分不满,乃上书曰:

“国史者,记人君善恶,国政损益,一字贬褒,千载称之,前贤所难,事匪随便。今张说在家修史,吴兢又在集贤撰录,遂今国之大典,散在数处。且太宗别置史馆,在于禁中,所以重其职而秘其事也。看勒说等就史馆参详撰录,则典册有凭,旧章不坠矣。” (《旧唐书.李元纮传》)

他认为修史事关国度奥秘、全国道德,不克不及让张说把材料带回家,本身一小我乱修,乃致“国之大典,散在数处”。于是玄宗“乃诏说及吴兢并就史馆修撰”,也就褫夺了其独立创做的权利。 此时的张说已被迫致仕,时刻面对着李林甫、宇文融等诸多政敌的报复,《梁四公记》也许就是他“在家修史”时的失意之做。他回想武周朝的女国,发现到开元年间都已经凋亡无几,为了不让那段汗青沉埋,便将手头的材料整理,托于小说家言。为遁藏政敌的攻讦,更增饰以怪力乱神、蛇夫鬼夫之论,掩人耳目也。

据他的政敌说,张说是颇好阴阳术数的,“引术士王庆则夜祠祷解,而奏表其闾;引僧道岸窥诇时事,冒署右职” (《新唐书.张说传》),又请浮屠泓看宅气、谈吉凶 (《新唐书.方技传》),看其存世之传奇《镜龙记》《绿衣使者传》《传书燕》,无不语涉神怪玄奇,可能他晚年也确实好那一口。综上所说,有人把《梁四公记》的创做时间放在公元726年以后,那也是极有可能的。

但要阐明的是,怪力乱神只是《梁四公记》的表象,其背后隐躲的实在汗青才是最重要的。历来研究女国,都是从民俗学角度笼统而论,而我却已从汗青学角度闪现,表白那些女国在武则天时代,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。而《梁四公记》可能是独一一份以其时人视角笔录公元7世纪“女王时代”的文献。其他武周朝的笔录则或已散落、或已被删,再难找觅了。

此外还有一些争议,认为张说未必是《梁四公记》的做者,可能的人选有梁载言、田通、卢诜等。李剑国已在《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》中力辩其非。我们退一步说,就算本小说有梁载言、田通、卢诜等人的文字,其反映的也是武周朝汗青布景。梁载言曾任凤阁舍人,与张说身份类似,田通为梁载言之友,卢诜(670-733)则为和州刺史卢慎思之子,大致不脱当时。 所以说《梁四公记》笔录的是七世纪末全国格局,应无问题,而能有如斯目光高见而遍记女国者,又以张说为更佳人选,故而本文不断遵从旧说。至于吕博所云,小说取材于梁代汗青,其实不与本文相抵触。《梁书》乃是唐人姚思廉等编成,其关于海外诸国的描述,良多亦见于其他唐代典籍,反映的仍是唐人理解中的梁朝及世界,即使是第一段“𦋅闯”故事的盘盘、高昌等国,于唐史中亦有记载, 而第二段“䨲杰”所述的诸多女国,却是无法在梁朝同时存在的。故而,小说做者是假设其布景在梁朝,“借壳上市”,将史传通说混合以现代见闻,那一点,我们在拂林国、法兰克的相关段落已经分析过了。

李剑国曾如斯总结道:“说掌文学之任三十年,谙习典故,故此记颇见博洽。虽事涉荒谬,看所记北魏使梁,乃非无稽,是故李慈铭称‘能够补史阙也’。然觅撰做之旨,似另有寄寓。《旧唐书》本传称说所做‘皆佐佑王化,当承平岁久,志在掩饰盛世’。此记叙梁武之世怪杰共聚,宝贝咸至,托古而颂美唐朝之盛,岂此意耶?”

那一说法大致不错,张说以梁武故事寄寓其时,应该无误。只不外那个其时,恐怕并不是李唐盛世,而是武周朝的女国世界,只不外后人被男性视角所遮蔽罢了。

(注:中国本土的女性统治者,在7世纪前后还有很多。如北魏灵太后(515-528摄政)及其所立的元氏女帝(528),又如岭南的地域指导冼夫人(卒于602年),义兵领袖“文佳皇帝”陈硕实(653)等。陈硕实以女性自主称帝,借宗教灯号自我合法化的行为,可能还曾影响过同代的武则天。武则天之后,中宗韦后、承平公主也曾诡计加以效仿,不赘述。此外,还有一些同期间的女性统治者是张说不成能晓得的,如 柏柏尔人女王Dihya(卒于701年)、贝宁女王Emose和Orrorro(584-618)、豪萨城邦Daura城的历代女主。阿拉伯帝国也有很多重要女性指导,但曲到8世纪才呈现第一位实权女主,即哈伦拉希德之母Al-Khayzuran。 至于为安在公元七世纪前后全球有如斯之多的女性统治者,又在东亚特殊密集,则有待进一步研究。)

唐朝的一本奇书,记录了从欧洲到日本的八位女王|文史宴

《原神》中的迪希雅原型即为公元七世纪的柏柏尔女王Dihya,坎迪斯原型则为公元一世纪摆布努比亚或埃塞俄比亚女王Canda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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